陳佩周 <變臉中的「印地安」人>

1999 麥田出版


        五百年前,當哥倫布出發探險時,他並不知道有一個「新大陸」在遠方,他其實是要去尋找通往亞洲印度的新航路的,所以當他航行多日終於碰上一塊陸地時,他以為他抵達了亞洲大陸,他對著迎向前來的當地土人脫口而出:「Los Indios!(印度人,也就是今稱的『印地安人』」)」

        正是這一個錯誤的呼叫,自此所有「新世界」的原住民,都被來自歐洲的白人(包括了西班牙人、法國人、英國人、德國人等)稱之為「印地安人」,甚至包括曾被西班牙殖民三百年的菲律賓人在內;雖然哥倫布在地理上的錯誤早在當年就已經澄清,但是「印地安人」這個稱呼卻被白人頑強地沿用至今,作為整個「新世界」地區被殖民統治五百年的原住民的集合代名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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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在所有關於美洲歷史的教科書上,對於白人來到「新大陸」之後美洲原住民的境遇,大都是如此描述的:「白人移民與原住民為了土地、資源而時起衝突,戰爭再加上白人帶來的傳染病如天花、白喉、感冒等,導致原住民人口銳減滅種。」

        所以人們一直相信,不斷進入美洲的歐洲白人身上所帶的病毒,「不經意」的傳染給了原住民,使得毫無免疫能力的原住民大量死亡,許多族群因此滅種。

        至少我是一直這麼深信不疑的,直到我讀到美國原住民學者華德•丘契爾(Ward Churchill)所提出的幾件十八世紀的信函文件,其中一封是一位英國軍官下屬回覆長官的信件:「.....我會盡力把帶有天花、病毒的毛毯,交到他們(原住民)的手上,以確保他們受到感染,並小心自己不要染上了......」另外則是一位英國軍官的日誌記錄:「我們給了他們(原住民)兩條毛毯及一條手帕,都是從天花醫院中取得的,我希望能有預期的效果」我才恍然大悟於其中的陰謀與歷史謊言。

        難怪丘契爾要控訴這是「歷史上第一宗生化戰」。而根據記錄,許多原住民族在二、三十年的短短時間內,由於傳染病而滅亡,例如麻州的「麻塞諸塞族」在1600年有三千人,因為天花,到了1631年,只剩五百人,族滅;又如南達荷達州的「曼丹族」,1836年人口一千六百人,由於天花,到1837年,只剩六十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不僅只是白人帶來的傳染病,還有其他更進一步的驅逐與傷害,造成原住民歷史的厄運。

        越來越多湧入美洲的白人移民,開始與原住民爭奪土地資源,  從東岸向西逐漸推進。原本世居東部地區的原住民族在白人「原住民阻礙進步發展,白人更能有效的利用土地」的理由下,被迫強制往西遷移,今天美國的紐約州、紐澤西州、北卡羅來納州、南卡羅來納州等地,原本都是原住民族的祖居地,但在美國政府淨空政策下,原住民族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,讓白人移民進駐接手,所有原住民的痕跡都被悄悄抹去。

        十九世紀美國政府的遷移法案,是美國「西進」拓荒的重要一步,而對原住民族則是致命的一擊,許多原住民族自此流離失所、失根失聯,整個族群完全崩解。

        最惡名昭彰的例子應該算是「契拉基族」了,這個原本世居密西西比河東岸地區的肥沃土地上的族,被強制西移至萬里之外奧克拉荷馬州的「印地安保留區」,而在整個長達數月的徒步遷徙中,美國軍隊監控押送,全族不准攜帶任何財物,結果是四萬多人死於途中,契拉基族將這條西行之路稱為「淚徑」(Trail of Tear ),如今成為原住民歷史上最具象徵意義的事件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 然後接下來的是有名的「杜氏分配法案」,要求原住民族打破傳統的族群共有土地制度,重新分配土地給個人,建立私有土地制,因為白人認為共有土地制是原始而落後的,沒有個人利己,是一種人類文明的最低層表現,必須加以制止。

        當然,「杜氏分配法案」的另一副產品,則是分配之餘的原住民土地開放給白人購買,這個政策實施五十年的結果是,原住民土地大量流到白人手中,剩下的大部份土地則多是貧瘠不毛之地,同時原住民的傳統社會組織也隨著失去土地而瀕於瓦解邊緣。

        到了二十世紀,美國原住民社會所面對的最大挑戰是同化政策:母語被禁止,孩童被強制送到遠方的寄宿學校接受白人教育,傳統文化與宗教活動也都被限制,保留區經濟發展沈滯,迫使原住民離開自己的家鄉,進入都市尋找工作機會,所於不多的原住民土地繼續在國家公園、伐木採礦開發等理由下被徵收.....

        美國原住民界著名的學者領袖瓦恩•狄洛瑞(Vine Deloria)說:「白人認為『印地安人』早就消失無蹤了。」印地安人理當沒有任何活口留下,怎麼可能還存活呢?經過白人幾百年的折磨與操弄。

        如果把美國原住民這五百年來,因白人政策與戰爭對抗等直接或間接因素而死亡的人數加以統計,那麼二次大戰中德國對猶太人的大屠殺事件,恐怕也要相形見絀。

        許多美國原住民指責,歐洲白人對美洲原住民五百年來的殖民過程,本質上正是一種種族屠殺(Genocide)的過程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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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白人雖然早就認定「印地安人」已經消失成為歷史,「印地安人」的影像卻頑固地存在於白人的腦海裡,一直也無法抹滅,於是長期以來白人的電影、文學、藝術等要不斷的強化這種「印地安人形象」,以作為整個社會一種複雜的集體心理安慰作用,同時合理化所有歷史上的罪惡行為。

     美國歷史學者羅伯•柏霍佛(Robert Berkhofer)在其《白人的印地安人》一書中,對美國社會這種長期發明、塑造、強化「印地安人形象」的作法與心理,有極為深入且精彩的分析,他這麼說:「當成見變為觀念,觀念變為事實,『印地安人』變成為白人畫家、哲學家、詩人、小說家與製片商等做為論證、藝術與娛樂的目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美國白人為何要如此堅持這種「印地安人形象」,這種頭帶羽毛珠飾、身穿皮衣、擊鼓吟唱的,屬於上個世紀以前、早已不存在現實之中的「印地安人形象」?幾位原住民領袖的看法也許可以透露出一點端倪。

        歐涅達族的老者厄尼•史帝芬說:「白人堅持『真正的印地安人』是這些上個世紀以前的印地安人,只存在於過去的歷史中。所有現存的原住民都不是真正的印地安人,這麼做至少可以讓白人對自己的罪惡感到紓解,並且逃避他們對原住民應負的責任。

        因為他們不願面對事實,那就是被他們迫害的原住民至今仍然存在,他們不希望和原住民談過去,怕原住民要求人權、土地權、條約權、一切白人應履行的義務。

        白人企圖製造『印地安人早已消失』的假象,以合理化他們對原住民種種不義的行為」,同時合理化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」的說法,讓人們認為當年白人來到的是一塊無人處女地,因為發現、所以進駐佔據,一切都合情合理、完全無視其上的原住民的存在。」

        迪洛瑞指出:「對白人而言,一個好的、真正的印地安人,是死的印地安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 所以至今,美國媒體仍再不斷強化「印地安人形象」這個古老神話,美國大眾在工作閒暇之餘,仍在到處捕捉「印地安人」的影像,要尋找「真正的印地安人」--那些他們祖先曾經面對接觸過的印地安人,那些他們祖先處心積慮要排除消滅的印地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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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十七世紀的時候,在美國東北部的一位原住民酋長對前來的英國傳教士問道:「為什麼你們要叫我們『印地安人』?」

        整個美國,官方認可的就有五百多個原住民族,各族的文化、語言、習俗等都不相同,雖然都在這塊「新大陸」上生活了幾千萬年,但是他們之前從未彼此認同過,「為什麼你們要叫我們『印地安人』?」白人從來沒有給原住民一個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 所以美國原住民只好自我解嘲的說:「好在哥倫布當年是要去找印度,如果他的目的是土耳其(Turkey),那麼今天我們原住民都要被稱為『火雞』(turkey),而不是『印地安人』了!」」